那一杯没有倒给我的水 那天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会议室的长桌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栅栏。我坐在栅栏的这一头看着工作人员提着暖水瓶从那一头缓缓走来。她笑盈盈的手腕轻翻水流便乖乖地落入纸杯像一条驯服的溪流。第一杯给了主座上的领导。第二杯给了旁边的副处长。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杯子一只只满起来水面漾着热气像是被选中的湖泊一只只被春水注满。然后她走到了我身边。我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腾出手去接那即将到来的温暖。可她的手臂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去了——不是忘了不是没看见而是目光明明扫过了我的方向却像扫过一面空墙毫无停留地落在了我邻座那只杯子里。水声哗啦啦地响我听见了我邻座也听见了。唯独我的面前安静得像一片旱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到仿佛可以透明可以穿过可以不存在。我想这大概就是被略过的感觉——不是拒绝拒绝至少还承认你的在场不是冷落冷落至少还是一种有意的姿态。而略过是你根本不在她的地图上。你是版图之外的一片空白不值得标注甚至不值得遗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面空空的干干净净。那一片空白仿佛在嘲笑我你来这里做什么呢你坐在这里却不在秩序之中。我开始回想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学会了在这种场合里保持沉默的大概是很多年前吧。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去一个部门办事窗口里的人看了我一眼说材料不齐便把头低下去了。我站在玻璃窗外手里攥着明明齐全的材料不知道哪里不齐。后来才明白不齐的不是材料是我的分量。后来这种事便像雨水渗进墙缝一样无声无息地浸入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去医院挂号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前面的人被加塞了两次我一声不吭。去银行办业务VIP客户来了柜员笑着起身迎接我被请到另一条更长的队伍里我默默走过去。孩子入学有人的条子递进去了我的申请还在系统里转圈我安慰自己说再等等。等什么呢等一杯水终于轮到我我并非不明白这世间的运行法则。有座次的地方就有高低有名册的地方就有先后。那倒水的工作人员或许并非有意轻慢她不过是按照某种看不见的序列在执行——谁的杯子先满谁的杯子后满谁的根本不必满这一切在她心中早已排好了。那序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空气里的写在每一张座牌、每一把椅子的朝向、每一个人走进这间屋子时别人投去的目光里的。可正因为如此它才更加可怖。如果是刻意的怠慢我尚可以愤怒可以拍案而起可以说请你给我也倒一杯水。可当这种不平等已经化作了习惯化作了无需思考的本能化作了连受害者都习以为常的空气——你还能向谁去愤怒呢向那个倒水的人吗她不过是按照空气中的秩序行事。向那个制定秩序的人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制定过这样的秩序。向这整个房间吗房间里所有人都在喝水没有人觉得不妥。不平等最丑陋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自然。它不需要任何人去推动不需要任何人去维护它自己就在那里生长像霉菌一样在潮湿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直到你把那股气味当作了生活本来的味道。会议还在继续。有人发言有人记录有人频频点头。我坐在我的位置上面前空空如也嗓子有些发干。但我没有开口要水。不是因为矜持也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记住这种感觉——这种干渴的、被略过的、不被看见的感觉。我想把它记住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忘记这种刺痛会像那些喝着水的人一样对面前空着的杯子视而不见。害怕有一天我也变成那个提着暖水瓶的人不假思索地略过某一个人然后觉得理所当然。更害怕的是有一天我的孩子坐进这样的会议室他的面前也空着一只杯子而他抬起头来问我爸爸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倒水我怕我答不上来。或者说我怕我会回答他“没关系的忍一忍就过去了。”——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一等就轮到了。别计较了。大局为重。这些话像棉花一样柔软塞住了所有想要呐喊的嘴巴也捂住了所有想要跳动的心。我们在棉花里窒息还以为自己在安睡。散会的时候纸杯被一只只收走。有的满着有的半空有的见了底。我的那一份位置上空空的连被收走的资格都没有。我走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眼睛有些酸。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的那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可先生大概没有想到还有第三种结局——在沉默中习惯。习惯了不被倒水习惯了被略过习惯了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习惯了在表格的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名字。习惯了把不平等叫做现实”把忍耐叫做成熟”把麻木叫做看透。这才是最丑恶的事。不是那一杯没有倒给我的水而是我起身离席时竟然已经不再渴了。回家以后我倒了一杯水给自己。普普通通的白开水盛在家里最普通的一只杯子里。我捧着它坐在窗前看楼下的街道行人匆匆各怀各的渴。我想这杯水是我自己倒的。没有人略过我也没有人优待我。水从壶口流下来不偏不倚不问来路。这大概就是一杯水最后的尊严了——至少你可以自己给自己倒。可是那些连壶都够不到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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